研究背景

        慢性乙型肝炎(CHB)仍是全球重大公共卫生挑战，全球至少2.5亿人长期感染乙型肝炎病毒(HBV)，每年导致超过100万例死亡。当前临床主流治疗方案以核苷(酸)类似物(NAs)为主，虽能有效抑制病毒复制，但极少能实现乙型肝炎表面抗原(HBsAg)血清学清除，这一被称为“功能性治愈”或“临床治愈”的理想终点。长期以来，学界普遍认为CD8+T细胞是清除HBV感染的主要效应细胞，而CD4+T细胞的作用被相对忽视。

        2026年4月，Science Translational Medicine杂志发表了一篇题为“Clinical Cure of Chronic Hepatitis b is Associated with Priming and Perpetuation of Hepatic CD4+T Cell Responses”的文章，该研究通过小鼠模型与临床队列的跨物种验证，首次系统揭示了肝内CD4+T细胞启动与持续活化在HBsAg清除中的决定性地位，为理解HBV免疫逃逸机制提供了全新视角，也为治疗性疫苗和免疫调节策略的精准设计指明了方向。

        研究方法

        本研究是一项结合转基因小鼠模型与前瞻性病例对照研究的综合性免疫机制研究，旨在阐明肝内CD4+T细胞应答在表面抗原清除中的核心作用及其上游调控机制。在动物实验部分，研究者采用乙肝病毒转基因且免疫缺陷的小鼠模型。，分别对成年(大于8周龄)和幼年(3至3.5周龄)受体小鼠进行同种异体正常小鼠脾细胞过继转移，每组18至20只，动态追踪表面抗原清除与免疫应答特征;同时设置CD4+T细胞或CD8+T细胞去除组，以明确不同T细胞亚群的功能必需性。在临床部分，研究纳入一项名为BeNEG-DO的临床试验中76例e抗原阴性、经长期核苷类似物治疗后停药的慢性乙肝患者，其中15例实现表面抗原清除，16例维持稳定表面抗原阳性，通过飞行时间质谱流式技术和细胞索引转录组与表位测序技术对纵向外周血单个核细胞样本进行多组学分析。

        研究结果

        ▌肝内CD4+T细胞启动与扩增是表面抗原清除的先决条件

        研究者首先通过过继转移模型对比了成年与幼年小鼠的肝内免疫动态。结果显示，在过继转移后第5天，成年小鼠肝内CD4+T细胞即扩增超过40倍，且活化标志物阳性比例显著高于幼年小鼠(P<0.05);同时，成年小鼠CD4+T细胞增殖指数亦显著升高。至第15天，表面抗原特异性CD4+T细胞在成年小鼠肝内达到峰值，而幼年小鼠该群体始终处于检测阈值附近，呈现“启动失败—无法维持”的特征性表型。免疫组织化学进一步揭示，成年小鼠肝内形成富含CD4+T细胞的较大免疫细胞簇，平均细胞数较幼年小鼠多1.6倍(P<0.01);而幼年小鼠的免疫细胞簇以CD8+T细胞为主，CD4+与CD8+比值显著低下(P<0.0001，图1)。作者指出，这一年龄依赖性差异并非源于T细胞初始招募障碍，而是肝内微环境对CD4+T细胞启动与持续支持能力的本质不同，提示婴幼儿期肝脏免疫微环境的“不成熟”可能是乙肝慢性化的关键机制之一。该发现为理解“为何婴幼儿感染易慢性化”提供了直接实验证据，对新生儿免疫干预策略的设计具有重要指导意义。

        注：(A、B)成年和幼年小鼠第8天肝脏染色图像：CD4+(黄)、CD8+(蓝绿)、RORγ+(紫)。比例尺100μm(上)、50μm(下);(C)两组小鼠肝内CD4+和CD8+细胞数量(按面积标准化);(D)与免疫簇相关的细胞百分比(簇定义：22μm范围内≥5个阳性细胞);(E)每簇细胞数量;(F)簇内CD4+与CD8+细胞比值;(G、H)CD4+或CD8+细胞在簇内/簇外的分布数量。

图1 表面抗原清除相关的肝内白细胞簇中CD4+淋巴细胞富集

        ▌CD4+T细胞是表面抗原清除的必需细胞，而CD8+T细胞并非不可或缺

        为明确不同T细胞亚群的功能必需性，研究者设置了细胞去除实验。成年小鼠接受CD4+T细胞去除的脾细胞后，表面抗原清除完全阻断(0%清除率)，肝酶升高消失，肝内免疫细胞簇结构破坏，且表面抗原特异性CD8+T细胞的颗粒酶、穿孔素和干扰素-γ表达显著降低。然而，当CD8+T细胞被去除后，成年小鼠仍可实现表面抗原血清学清除(清除率与对照组相当)，并产生保护性抗体，肝酶升高与炎症程度未受显著影响。这一发现颠覆了“CD8+T细胞是主要效应细胞”的传统认知，明确CD4+T细胞在表面抗原清除中具有不可替代的核心地位。作者深入讨论指出，CD4+T细胞通过多重机制发挥作用：一方面通过“许可”树突状细胞增强其抗原提呈能力，另一方面通过分泌趋化因子促进肝内淋巴组织化，从而间接增强CD8+T细胞效应功能。这一“CD4+T细胞主导”模型的建立，为重新审视慢性乙肝免疫治疗靶点提供了理论基础，提示单纯增强CD8+T细胞应答可能不足以实现功能性治愈，而恢复CD4+T细胞功能才是破局关键。

        ▌2型常规树突状细胞是CD4+T细胞应答的上游“启动器”

        在明确CD4+T细胞的核心地位后，研究者进一步追溯其上游调控机制。结果显示，成年小鼠肝内2型常规树突状细胞数量显著高于幼年小鼠，且高表达共刺激分子。体外实验证实，成年肝源2型常规树突状细胞诱导初始CD4+T细胞增殖的能力最强(约90%细胞发生分裂)，并显著促进效应T细胞和滤泡辅助T细胞分化，分泌白细胞介素-2、肿瘤坏死因子-α和趋化因子的水平亦最高。值得注意的是，即使幼年小鼠成长至成年，其早期暴露于病毒的免疫环境仍导致树突状细胞和巨噬细胞持续低表达共刺激分子和主要组织相容性复合体Ⅱ类分子，提示早期免疫印迹可造成持久的抗原提呈缺陷。作者强调，这一发现具有重要的治疗转化价值：肝内树突状细胞的功能状态可能成为可干预的“治疗靶点”，通过靶向增强2型常规树突状细胞的活化与抗原提呈能力，有望“重编程”慢性乙肝患者的免疫微环境，打破持续数十年的免疫耐受状态。

        ▌外周血免疫特征可预测表面抗原清除并反映肝内动态

        在BeNEG-DO临床试验中，飞行时间质谱流式分析显示，表面抗原清除组患者在基线、初始病毒学复发和肝酶峰值期的外周血2型常规树突状细胞比例均显著高于持续组;CD4+T细胞比例在初始病毒学复发和肝酶峰值期亦显著升高。单细胞测序进一步揭示，清除组患者效应/记忆CD4+T细胞上调辅助T细胞1型分化相关转录因子、细胞毒性分子和干扰素-γ信号通路;而持续组则富集中央记忆和初始样基因程序。尤为重要的是，基线期即可检测到清除组CD4+T细胞效应通路评分升高，而持续组CD8+T细胞初始/记忆通路评分更高。作者指出，这一发现突破了“肝内免疫微环境难以监测”的技术瓶颈，证实外周血免疫特征可反映肝内动态，为无创预测临床结局开辟了新途径。这些基线期即可检测的免疫标志物，有望用于筛选核苷类似物停药后可能获益的优势人群，避免盲目停药导致的病毒学反弹和肝损伤风险。此外，该研究为治疗性疫苗的优化设计提供了明确方向：有效的治疗性疫苗必须能够激活并维持病毒特异性CD4+T细胞应答，而非仅仅增强CD8+T细胞毒性功能。

        总结

        本研究通过整合转基因小鼠模型与前瞻性临床队列的多维度免疫分析，系统阐明了肝内CD4+T细胞启动与持续活化在慢性乙型肝炎功能性治愈中的核心枢纽地位，揭示了从肝内免疫启动到CD4+T细胞主导免疫应答，最终实现表面抗原清除的跨物种保守机制。该研究颠覆了“CD8+T细胞为主要效应细胞”的传统认知，明确了2型常规树突状细胞作为免疫应答上游调控关键节点的作用机制，以及早期免疫印迹对成年后抗原提呈功能的持久影响。尤为重要的是，研究证实外周血免疫特征可无创反映肝内动态，为预测核苷类似物停药结局提供了可及的生物标志物，推动慢性乙肝治疗从“经验性停药”向“精准化免疫指导”转变。随着靶向CD4+T细胞共刺激通路的新型免疫干预策略不断涌现，本研究为最终实现功能性治愈率从不足5%向更高水平提升的临床目标奠定了坚实的理论基础，标志着人类在慢性乙肝治愈研究领域取得了关键进展。

        参考文献

        JESPERSEN JM, AVANESYAN L, PUBLICOVER J,et al. Clinical cure of chronic hepatitis B is associated with priming and perpetuation of hepatic CD4+T cell responses[J]. Sci Transl Med,2026;18(847):eadx1523.DOI:10.1126/scitranslmed.adx1523.

        “医学论坛网”发布医学领域研究成果和解读，供专业人员科研参考，不作为诊疗标准，使用需根据具体情况评估。